/熱氣球/ by veralin.
逐漸的,他已經不再關注人類的活動。那些制度,規範,秩序,壓抑的人性,
曾經在他的世界裡占有一定份量的公式,那足以讓他循序漸進的達到目標的理論,
都已經被輕易的撼動了。這是某天他在吃早餐時,看這馬路的車流,突然他想放下一切,到另一個甚麼地方去。
而他的一切,也不過是幾家書店,他的身份,不過是一個平凡的連鎖書店老闆。他甚至不愛看書,不過是因為想讓自己的國中學歷被世人淡忘,他努力的學著那些文鄒鄒的辭彙,寫一些附庸風雅的文章,偶而的演講還說些文言文,成語,深怕他的白話文被譏笑看穿。
他的情婦就是一個知識份子,好像跟他上床比較詩意,跟她交往,好像是可以拿個文憑。而他的妻子,就是一個扎實的婦人,沒有高學歷,但有一顆仁慈的心。至少,報章雜誌會把他們夫妻倆歸類成台灣的創業奇蹟。
身份,就是人一直想要把自己往另一個方向努力,但是終究會形跡畢露。他好像有點看清這一點。因而覺得有點累,陽光晒的他發暈,今天氣溫高達攝氏38度,他走往公司的路上,大量的車體產生更多的熱氣,等紅燈時,汗水滴在地上,像是株幸運草。
他決定不去公司,拿起手機打給他的情婦。情婦常常比他還忙,今天卻剛好沒事。一切如此湊巧,妻子此時應該是帶狗去散布吧!他想。就是一個,在平凡不過的尋常人生片斷。
他和情婦一起開車去了山上,看著山下的城市不發一語。情婦在身邊悄悄的睡著了。他仔細看著她的臉,心中有種陌生的感覺,好像她是一個某人又不是,好像很熟悉又很陌生。這幾年來,時常他也會質疑自己,到底變成了一個甚麼樣的人。
他和情婦長達五年的關係,在此刻好像回到了原點。後來他漸漸明白,因為他從沒在她睡著時還醒著,從沒有在沈默的車廂裡,讓陽光照清楚她的面容,從沒想過這個女人有這樣的平凡安靜的樣子,像個尋常風景一樣,平淡的坐落在此時此刻,在這台進口房車裡。
他走下車,看著下面的城市,陽光照的如此閃耀。當他的腳尖碰觸到土地的邊緣,他感到自己像飄在城市上空,暈眩但非常清醒,迷惘卻感到一絲自由。他好比拿著權杖卻無實權的國王,看著他那片被佔領的城市,指不出哪個屋頂是他的家。只有一個碩大的招牌是他用錢買的書店廣告,如今在這樣的距離,只能看見模糊的色塊。
他低頭看著泥土地面,汗水又滴了下去,從他緊握的拳頭間,此時緩緩飄來一個熱氣球,他緩緩的抬起頭,瞇著眼睛看著這個巨大球體,色彩斑斕的慢慢飛往空中,依稀他好像看到他的妻子小孩在對他招手,但定神一看,球體裡又空無一物。曾經他想過當個飛行員,當個冒險家,如今卻只能看著這個不屬於自己的熱氣球,飛往他曾嚮往的天空。如果他有一架飛行器,他要去哪裡?
汗水又惱人的滲出毛細孔,握緊的拳頭只能虛空的往天空揮打,連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如果生命已經回不去,又怎能比較出後悔?他的想法越來越危險,這種危險是沒有出口又急速聚壓的思想,讓他只能看著無人駕駛的飛行器,衝向宇宙而燒燬。
熱氣球不再載滿歡笑跟期盼,只是像要掏空他似的一去不返,他忽然真正的害怕了起來。那情婦又怎麼樣?她依舊香甜的睡著,甚至沒發現車子正在滑動,她怎麼知道手煞車沒有拉好?她正在作一個午後的白日夢,在熱氣球上,像個小女孩一樣,她頸間的絲巾還正在飛舞呢!
書店老闆最後讀的一本書,是金斧頭和銀頭,他曾經為角色的誠實感到悲傷。他打的最後一通電話是給跟她一起墜落山谷而死的情婦,不是很想跟她上床,只是不知道要打給誰。但他終究他站在熱氣球裡,看著自己的身體像填充玩具一樣在山谷裡摔的滑稽,他不禁哈哈大笑,像是此生都沒有如此笑過,但相較情婦於,她一直在沈睡中沒有醒來,卻讓他覺得有點悲傷…。
他的飛行器只是一個緩慢的熱氣球,他的自由就是再也跟這個世界無關。他的愛情從沒有真實過,不過,他已經不再煩惱應該去哪裡的問題,因為他現在真的哪裡都去不了了。他終於擺脫自己的身分,跟地面上的自己,離的遠遠的,遠遠的…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