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3月29日 星期二

/ 鏡子 /

by veralin.


開場是一場車禍,車子已經受外力撞擊扭曲變形,殘骸四散,根本已經看不出任何部分是屬於任何部分,無法辨識車種。那是一隻男人的手,手上都是污泥和擦傷,慢慢看到男人的臉,髒汙和著鮮血,漸漸的睫毛開始有些動靜,男人的眼皮似乎想努力的睜開這時慢慢聽到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,男人終於睜開眼睛,看見一些模糊的景象和煙霧,於是開始移動身體尋找女人,嘴裡喊著女人的名字,為他記得,這場車禍裡,他的妻子也在其中。


車禍的瞬間開始慢速倒轉,解體的車子組裝回去,女人還坐在車子裡,但瞬間又回到現實,車子的殘骸裡有一支白皙的手,奇怪的是並沒有一點玷污,女人手指上的結婚戒指還是完好的套在美麗的手指上。男人終於爬到女人的身邊,除了那隻美麗乾淨的手以外,妻子身體的其他部分,

都已經變得破碎,遺失,就像,再也無法拼湊,一個共有的人生


開始下雨了,男人把衣服從陽台收進來,腳還有一點未癒合的傷,男人不小心的絆倒了一張凳子。他把衣服一件件的摺好,非常整齊,還灑了一點芳香液,整整齊齊的讓人覺得不可思議,那裡頭還有一些女生的衣物。小公寓還是一貫的整齊,並且蒼白。男人在沙發上睡著了,一點都沒有做夢的痕跡,好像,這個人的一生才剛要開始,不帶著記憶,沒有前半生,而直接進入了後半階段,好像,這個故事從現在才剛要開始。因為這一切都太乾淨了,太沒有氣息,沒有一點點線索。


男人之後無法完整的陳述每一件事情,無法記憶每一個臉孔,無法記得每一個習慣的路徑,男人再也無法養成習慣,無法理解完整的定義。所以他只有維持一種整齊的秩序,比如說,他摺衣服,摺的那麼工整,他以為,工整與秩序,起碼人生不會失去太多,至少,還有一點點可以掌握的。


撫卹費跟保險賠償維持他最低限度的生存,維持呼吸,維持肉體,卻不支撐他的靈魂。靈魂有那麼重要嗎?那妻子的靈魂會在哪裡?男人曾經這樣想著,如果靈魂可以獨力的存在,那看著妻子支離破碎的肉體,怎麼會覺得悲傷?男人想,朋友都說他像活死人,所以,我是沒有靈魂的肉體,妻子是沒有肉體的魂,但是我可以活著,妻子卻沒辦法


男人在晚上六點起來,這個午覺睡的有點過了,他起來弄了簡單的料理,燙了青菜,切了三片肉片,用川燙的水加了一點蛋跟一顆番茄,弄個蛋花湯,盛了電鍋裡的飯,就吃了。


男人想起妻子晚飯後都會拉著他坐在陽台上,妻子說是要一起消化,才能一起上床睡覺。妻子還會準備兩瓶啤酒,男人說這樣肚子不是就更脹了?妻子才會嘟著嘴說,好啦!其實是要約會啦!

男人發覺自己掉了一滴眼淚,臉上卻是笑的,他不禁放下碗筷,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啤酒,深怕自己不趕快趁記著的時候拿出來,等一下就忘記了。那一點點流失的感覺,只能靠著自己無意間想起的回憶找回來,那一點點的習慣,只能靠這樣,嘗試著嵌入自己的生命裡。


醫生說從今天起,每一個禮拜都要來做腦部檢查,跟心理諮詢。男人點點頭,護士說前一天會打電話提醒他,男人有點安心的笑了。男人說:我還真怕自己會忘記。護士說,養成習慣就好了。

男人在回家的路上迷路了,乾脆,他攔了計程車。


男人回家睡著後,第一次夢到那一次車禍。他和妻子坐在車子裡,很安靜,妻子一點都不開心,男人知道自己又惹她生氣了,只好嘆口氣開著車子。妻子生氣的時候,雖然難以接近,男人卻總是偷偷看著她,然後妻子會拿出小鏡子跟睫毛膏假裝補妝,反覆的刷著睫毛明明已經僵硬的捲翹不已


這次的治療男人還是無法完整的回憶起來龍去脈,最後一個畫面總是停在妻子把小鏡子蓋上的那個聲響,啪一聲,男人也從催眠裡醒來。醫生說沒關係,縱使以經過了半年,那回憶還是無法前進,無法銜接,連靠近一點現實的進度都難以完成。男人這次感到有點沮喪,他穿上外套,拖著隱約傷痛的腳走出診療室,走出醫院,秋天的風暴力的吹向他,強迫著他清醒。


其實那腳傷根本已經好了,男人卻習慣跛著腳走路,他開始知道自己在抗拒時間的前進,他不願接受整個狀況已經遠離,傷痛正有著自己的機制在癒合,很多事情將開始隨著時間淡忘,自然法則都指向療癒一切,一股力量在他身體裡蔓延開來,這一切都往良好的方向漫步,男人瞇著眼睛看向天空,天空藍的幾近蒼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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